《荒城纪》的“妖”与国民性表演

2018-05-29 08:01 北京青年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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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标题:《荒城纪》的“妖”与国民性表演

在一场以“启民智”“倡有序”和“礼义廉耻”为目的,并以“新生活”命名的运动中,通过一种惊心动魄而又不能自拔的宗教仪式,寡妇李忆莲终以好看的身体与鲜活的生命,献祭了残暴的人性与荒诞的祖宗规制。“要出人命”之前,穿着道士服、背着破褡裢的李铁算,面对黄白相间的苍茫山野,也禁不住感叹:“一夜之间白茫茫的,这雪下得太妖了。”

一个“妖”字,恰能点出影片《荒城纪》的用意。而这一部影片的情境设置与表达方式,也正如一场国民性表演,在俯仰的天地、白红的雪火与虚实的族规、真假的面具之后,尽显历史的错忤与文化的悖逆,直抵死的惨烈与生的悲凉。尽管在音乐的铺陈和镜头的摇移之间,创作主体总是无所不在,甚至差一点失去节制,却也在一定程度上增添了影片本应具备的悲剧气质。

不得不说,自从谢飞、黄健中和张艺谋、陈凯歌等电影导演,通过《湘女潇潇》《贞女》与《霸王别姬》《大红灯笼高高挂》等影片,对中国历史及其传统文化进行深刻反思,并对中华民族的国民劣根性予以冷静批判之后,我们已经有较长时间,未能在电影院里看到如此挑战生命之重、充满情绪张力并痛感身心之谬的国产影片了。如果说,在前年上映的《驴得水》里,编导周申、刘露以民国年间发生在中国西北的人性舞台为中心,于嬉笑怒骂中讽喻和指斥荒腔走板、彼此倾轧的国民灵魂,已经明确显现出中国电影里国民性批判话语的回归,那么,徐啸力导演的这部《荒城纪》,便是在中国银幕上表演国民性更加深刻,也更为厚重的一部作品。

在《中国小说史略》里,鲁迅评《三国演义》的人物,以为“刘备之德近乎伪,孔明之智近乎妖”;所谓“妖”者,按辞源释义,通常指反常、怪异与邪恶、不祥。能从《三国演义》读出刘备之“伪”与孔明之“妖”,也足见鲁迅对圣人之“德”与贤者之“智”存有多大的怀疑,更不论针对帮凶和庸众的“哀怒”了;鲁迅的国民性批判,正是通过构筑一种由帮凶和庸众构成的普遍性昏乱情境,直指人格表演中的劣根性。在一定程度上,《荒城纪》继承了鲁迅的精神,将这种面具式、杀伐性的国民性表演推向极致。

影片的“妖氛”,是从吃枣的保长蹲在凳子上紧盯“亲爱精诚”横幅下国民党旗的镜头开始的,并贯穿影片始终。保长和陶管家在老宅商讨“用死人头充领救济粮”,出门所经,压到画面大部的均是明清风格民居上题写的“仁者寿”“茀禄尔康”等牌匾,虚饰的历史文化伪德之于蝇营狗苟的国民之间的权力关系,已经压抑到令人窒息的地步;而当以保长和族长为代表的所有文盲庸众和帮凶,自作聪明地将已然荒诞的“礼义廉耻堂”理解成“李忆莲祠堂”、将“蒋中正”理解成“讲忠贞”的时候,这种反常、邪恶的“妖智”,与其说是不识字的后果,不如说是人性趋向暴虐的必然。无论如何,当一种国家权力需要戴着面具以全民运动的方式予以推行的时候,一种不可遏止的个人欲望,将会裹挟惊人的力量不知疲倦地表演,并以毁灭告终,落得白茫茫一片。

事实上,在村民眼里,天仙一般勾人魂魄的外村寡妇李忆莲,才是真正的“妖”。莫名其妙下得太“妖”的雪,跟李忆莲被洗干净后绑在高台草堆上预备焚烧的雪白身体一样,同样是一种不可思议的存在。在全部的杀人者中,最怵目惊心的一群,是与李忆莲的性别身份一样的女性。面对牺牲者,跟所有的男性和孩子一样,所有的女性也没有表现出丝毫的关心和同情,她们还高兴地懂得,活活焚烧是一种比直接杀死更加煎熬的痛苦;而她们发出的肆无忌惮的笑声,则是一种比烧死还要令人绝望的恐怖。

影片中,在大多数面具化的表演情境里,在重要的杀人和被杀的仪式上,李铁算都是主要的见证者。也只有这一位“铁算”,才是国民性表演中真正的主角。因为,在任何情境下,他都是最懂得蛊惑人心、获利技巧与活命秘籍的一位表演者,一个在中国历史文化中游走过无数春夏秋冬的真正的“妖”。在他的面前,被杀的李忆莲、用枪对准“这帮糊弄孙”和电影镜头的林硭,以及所有的庸众和帮凶,都不过是匆匆的过客,只能在他的卦中讨问宿命。

正是在这一点上,《荒城纪》成为一部精心营构、蕴含丰富而又意在言外的国产影片,其粗粝的造型、深刻的思想与厚重的悲悯,均出乎观者的预料,在国产电影序列中当能留下同样深重的印迹。

责任编辑:陈莉(QC000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