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易峰们的进阶

2018-07-10 08:03 北京青年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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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影是机器的艺术,更是身体的。前者是生产阶段,摄影机的运动围绕镜头中的表演者,后者则指的是进入观看,银幕上的面容及其表情,身体及其行动,以及脸与身所表现出的情感、心智、精神。所以没有哪个观众会拒绝在大银幕上看到被顽童戏弄的浇水园丁,也不会有谁在见过奥达公主后会忘记她的美貌,在火中,在水中,更重要的是在皮尔斯·布鲁斯南扮演的福克爵士眼中。因此,如何合理而自然而然地将演员的身体送至观众视野,是每一个导演必须完成的事业,然而是否能乘上精彩叙事的视觉快车,让演员的身体在故事空间中做到真正合理且有魅力的闪转挪移,在发自真心深处的情感加持下,塑造出高级而纯粹的美,只有脱离了低级趣味的导演才能做得到,比如韩延和他的新片《动物世界》。

男演员李易峰在此片中终于全裸,却胜利反击了“小鲜肉”这个粗俗词语的污名化。《动物世界》中的1号人物郑开司来自日本漫画原作,福本伸行在《赌博默示录》中唤作“伊藤开司”。经过韩延改编后的“郑开司/真该死”,是胜过原作的中国式人物,像一个无爹可拼,也不够走运的小镇青年。来自原生家庭的负累让他不能远行,也不敢告白真爱。来自损友的“杀熟”伎俩更使他有了几分豹子头林冲在困顿落难时的无奈隐忍。电影开场三分之一了,李易峰扮演的郑开司一直交替在“脑子好使”和“脑子有病”的两极。说他聪明的是刘青,周冬雨扮演的刘青,典型的邻家女生,清淡淡的清秀,确实不那么符合艾米原著的《山楂树之恋》蓬勃之美,却意外地适合与郑开司一搭一档,演出一个卫校毕业的护士,非985非211,非北上广,非“白骨精”(白领/骨干/精英)。非常普通,却非常有戏,内敛中有丰富的内容,深情压抑后的爆发又自然引入解开全片僵局的精彩线索,达成情感理解后的感动。

李易峰扮演的郑开司在医院照顾多年植物人的妈妈,受惠于做护士的刘青很多,怕拖累了好姑娘故而始终不表白。这种矛盾设计使《动物世界》有了另一重洁净的青春动人。它显然用情很深,却完全避免了一般青春片的庸俗模式。李易峰和周冬雨两位当红影人在导演韩延的镜头叙事中,完全不同于他们在以往影片中被类型化塑造的欲望化凝视对象,而是成为有自尊与个性的影片角色。比起他们的身体观看价值,导演用更加高级的内心塑造方式赋予这对人物以可信的心智活动,让青年人特有的成长中的情感缠绵,成为解开困局的关键——不仅在智慧中完成自我解救,并且在道义上实现重义轻利,救赎他者,通过以弱胜强的反转叙事,在当代中国的大银幕上书写出正义的主题。

影片进入后三分之一的时候,郑开司陷入了比困境更无望的绝境,输到不着寸缕,又接连被发小和临时盟友抛弃。导演韩延用了一个中远景的镜头,借位拍摄了李易峰脱衣。注意:不是特写,没有反打镜头,也不做任何距离的切换。为什么?因为接下来是一场必须以全裸为必要前提才能充分完成的动作戏,完成情节的反转,同时完成主要人物的命运反转。因为牌局失败而被关进小黑屋的每一个人都必须是全裸的,如果想夹带贵重物品随身就必须另想策略。一群裸露的身体使郑开司敏锐地发现异形异状:自信一定会被赎出的黑老大肩头,敷有一块纱布。纱布,这在医院里再常见不过的辅料,此时充任了情节与情感的双重关联物。

一重是现场的情节。郑开司突袭黑老大,在混乱中把纱布和纱布下的贵重物一抓在手,倒逼黑老大虽然暴怒也不得不把自己赎出小黑屋。而启发他绝境逢生,注意到纱布之异样的则是另一重不在场的记忆和思念:“纱布不利于伤口愈合,我的朋友考卫校时背的题目,准确说,是我女朋友!”这个念兹在兹的女朋友当然是刘青。这条从来没有在影片中作为主线叙事的情爱线索至此显出无数值得闪回和补白的叙述。比如刘青在备考时,郑开司是如何陪伴的,而郑开司在医院为刘青打架时,刘青又是如何为他裹上纱布……没有身体牵连其中的情感,避免了把人物作为庸俗化物像观看的视觉陷阱,为两个青梅竹马年轻人的彼此思念和暗许留下了一段极为纯粹的抒情性想象空间。

万事大吉的影片结尾,郑开司作为救人又救己的英雄涉险归来,既没有被强力和威权毁掉,也没有让自己沾染上权威崇拜。当他顽皮而本色地回到喜欢的人身边,不是作为得胜归来的英雄,而是继续作为儿时的玩伴,继续用笨拙的恶作剧让正在洗头的刘青张皇失措,饰演刘青的周冬雨则在画面上奉献了湿身演出。浅焦镜头中,周冬雨的短发湿漉漉地,不停滴下晶莹的水珠,画面经过高光调色,洁净,好看,毫无情色暗示。主要原因是此时的恋人好看,在影片叙事里完美嵌入了人物的主观视野和行为因果,观众的视点与郑开司相重合,像木管吹出的直豁豁心曲,相见欢喜,直入胸臆。和干净利落又不失愉悦观感的镜头相比,很多影片的类似镜头处理都在湿身盥洗的环节里暴露出内在情感的匮乏和起承转合上的生硬牵强不合理,譬如《十面埋伏》《无极》《满城尽带黄金甲》《夜宴》《聂隐娘》……

导演韩延以他的年轻和他的审美观念和前辈影人划出了界限。继《滚蛋吧,肿瘤君》之后,又一次把故事主场放置在当代,又一次把主角交还给普通如日常你我的平民人物。而在弱小者反抗强暴威权的过程中,他避免了服膺权威的奴化心态,也没有落入以暴制暴的简单叙事,而是在构局几近完善的多层次叙事中赋予弱小者心智利用与情感道德共在的常情常理常识。技术硬件上又一点不含糊,选用丰富多样的特效技术使电影画面具有动感流畅的视觉观看。在《动物世界》中一路超车打怪的韩延兑现了熊顿在北京天桥上的深夜呼喊:抓紧有限的时间,躁起来!甚至更加大声,也更加“中二”地在影片结尾宣誓:宁可一辈子做披荆斩棘的小丑,也绝不会变成人渣。

无论是知易行难还是知难行易,希望越来越多的人在看过《动物世界》以后,对于“绝不会变成人渣”的自我有更多的信心和期许。

责任编辑:陈莉(QC000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