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留守儿童到西瓜视频百万网红,厨师王刚的奇幻漂流

2019-03-08 09:58 中国新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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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刚红了以后,他哥哥帮他算过概率,“你能有今天,相当于连续中了10次特等奖。”

从2017年3月8日发布第一个短视频以来,王刚在西瓜视频上已经有600多万粉丝,还有来自youtube的奖杯挤在工作室的桌上。他有六个粉丝群,全都加满了。如同乘坐火箭般蹿红,普通人王刚成为了全国150万个王刚中唯一一个美食作家王刚。

“有些美食博主,要么留一手,要么欺骗观众。”一些菜做着做着,突然一跳,就装盘盛出,关键的细节缺了三分之一,“这是吸引你交学费去他那里学”;还有的视频通过剪辑接上去,不符合逻辑,“按照他的方式做,根本不能吃,得直接倒掉。”

王刚明白,别人来看做菜,回去会实践,跟成品不一样,别人就不会关注你。“我最在乎粉丝的感受。”他会衡量,一个有10万播放量的视频,有多少人看完选择关注自己。实践中发现,视频做得越详细,关注量就会上升,“很多人看我是想做厨师,现在烹饪学校也挺贵的。”

1989年出生的王刚在乡下长大,3岁到9岁之间是典型的留守儿童,只见过母亲一次,没见过父亲。9岁后随父母打工来到珠海,初中辍学。他睡过草坪,掏过下水道,在餐馆里做服务员。他被人糟糕地对待,在八年间待过60多家馆子,他曾是可以轻易被呵斥和咆哮的群体里的一员。

在遭遇了贫穷的洗礼之后,他死死抓住短视频的风口,人生开始触底反弹,成为西瓜视频上最火的美食博主。

【1】做菜就像一个三位数的密码,你要把它打开,就得尝试999次

没有浮夸的滤镜,关掉小清新的音乐,缺少看上去精贵的食器,也没有猫猫狗狗,王刚的做菜视频简单、直接、粗暴。

“哈喽大家好我是王刚”是固定的开场白,之后,永远不知道他会从镜头下面掏出一个什么食材,怼到观众的眼前。目前出现的有鸭子、鱼、大米饭,还有竹鼠……

声音是他关上窗户和门,在自家房间里配的,时不时能听到汽车鸣笛。每次视频结束,必有一张写得密密麻麻的技术总结,结尾处总是写上“技术总结完毕”。

“教人家做菜的话,你就应该实在一点,一开始就把自己的真东西拿出来,不应该去加一些其他跟教做菜无关的一些东西。”王刚的风格就是直给,早期男女粉丝比例八比二,现在男粉逐渐趋于稳定,女粉奋起直追,才达到35%。

粉丝们评价,“别的美食博主教你做美食,王厨师教你开饭店。”

“当时同事正在看一个美食短视频,我凑过去看,说了句我比他做得好。”老板便怂恿他也拍,王刚怕激,在午休结束前,花了40分钟编辑完了第一道图文菜谱“盘龙茄子”。点击发送,放下手机,继续工作。

深夜回到家,王刚傻眼了——第一篇即兴发挥的作品有20万的阅读推荐,超过1万的点击,还有两三百条的网友评论。“那天我一整晚没睡着,太兴奋太开心了,每一条评论我都去回复了一遍。”

兴冲冲做第二篇,却激不起什么水花。后来他看随随便便一个短视频就有几百万的阅读量,决定放弃图文,也开始做短视频。

“第一个短视频直接一镜到底,根本没有剪辑,但反响很好。不过火了一下,又凉了。”当时他借了哥哥的手机,100万像素那种。他自己的手机没内存。

打定主意之后,他开始升级设备。在跟妻子艰难过日子中,又花了一个月工资买摄像机。“我看他起早贪黑做这个,那就支持吧。”姚树芬说。

花了十天半个月,他才搞明白摄像机怎么用。一开始视频导出来都是模模糊糊的,关注了今日头条上专门教学拍自媒体的号,才知道是帧率太低,从480p改成1080p马上清晰了。

剪辑视频也是现学。在百度搜,“剪辑视频用什么软件?”回答是“爱剪辑”,“说是傻瓜式的,但我也研究了半个月才会用。”电脑则是老婆用剩下的,有五六年“高龄”。

“肉片必须用里脊肉,配上’刀口辣椒’才正宗好吃,蒜蓉需要放在刀口辣椒之上,否则蒜蓉会过生,‘刀口辣椒’会变糊,‘泼油’的油温必须达到7成熟才能激发辣椒和蒜蓉的香味……”

在四川省自贡市富顺县的一条坡路上的小巷,白色卷闸门里传出四川名菜“水煮肉片”的香味。这段制作视频后来传到西瓜视频上,刚发布几天,就有209万播放量、7297条回复以及17000多条转发。

“我会研究很细很细的东西,比如水煮鱼,都知道撒辣椒、泼油。但辣椒有几十种,泼油用什么方式泼,就像一个三位数的密码,你要把它打开,就得尝试999次。”

他极认真,经常跑去农户家里,学最原始的做菜方式,还专门坐火车转汽车,去东北学做地道的地三鲜和锅包肉。

冷吃系列是王刚的最爱,也是他最拿手的。这个系列的菜对原材料要求极高,最关键之处在于花椒和辣椒。青花椒必须是本地的顶级青干花椒,要经过二十遍以上挑选,而一般挑选一斤花椒则需要四十分钟。“花椒里面有花椒子,我们本地人吃东西吃到花椒是不会吐出来的,都一起嚼碎吃了,如果花椒里面有子的话会很影响食用体验的”。

王刚个头不高,眼里有股执着,私下里见生人比较腼腆,全然没有视频里的自信。这座常住人口不到80万的小县城是他的故乡,依偎在沱江下游繁茂的水系之上。路边随意停放的车辆占据了大半的老街,破损的水泥路尽头是上了年纪的小区。

这里最为外人所知的,大概就是延绵的丘陵和沟谷,以及大大小小的盐井和声名远播的盐帮菜。盐商对味觉的要求,也使得自贡盐帮菜除具备川菜传统之外,更善用椒姜,料广量重。在王刚家,日常做菜“光调料的话都有十几二十种”。

出生于小城镇的人,不得不以周围更广为人知的城市为坐标说明来处。在珠海打工的时候,别人不知道自贡,更没听说过富顺,他就讲豆花。

不同于南方的甜汤,这里的“豆花只是一碗白汤,啥都没有。豆花用筷子夹出来,蘸味碟里的作料吃”,豆花白嫩,蘸水麻辣,相得益彰,汪曾祺在《豆腐》里就曾赞道,“四川豆花是很妙的东西”。

众多食材里,王刚把自己比作山药,外表看上去普普通通,挺粗糙,但里面干干净净,又有营养。三四年前,他本想把自己比喻成土豆,“但土豆里面,有白的,也有黄的。”

【2】我现在打你,总比你长大了做更大的坏事好

王刚的视频在西瓜视频刚红起来的时候,他觉得不可思议。几千条评论,他越回复越多,“自己终于有一天被人重视了”。

自从十四五岁,王刚炒了人生第一道菜——青椒肉丝,被舅舅认可后,他很少体会到这种感觉了。此后很少,此前更是没有。

1989年,王刚出生在一个叫兜山的村子,山多雾重。他是家里的第二个男孩,本在计划之外,父亲想打掉,母亲坚持生了下来,为此东躲西藏。

3岁,父母南下珠海打工,他和哥哥分开寄养在亲人家里。王刚随外公外婆长大,与父母感情淡薄,直到今天,他也几乎不会主动与父亲交谈。多年前去世的外公,倒是对他影响最深的一个人。

他每天只能拿到一毛钱的零用钱,小时顽皮,花完了,嘴馋,就去摘人家的橘子吃。被外公发现,少不了一顿打。每次挨打,外公都会说,“我现在打你,总比你长大了做更大的坏事好。”而从三岁长到九岁,妈妈只在7岁那年回来过一次。见了母亲,王刚有点懵,“怎么会突然多了个妈”。两人抱了一会,父亲没回来。

九岁,王刚坐了4天大巴,从老家来到珠海。看着车窗外景色变幻,“感觉像进入到宇宙,晚上到处是灯,白天到处是高楼大厦。”第一次,王刚意识到,原来世界不是只有学校、外公家和周边村子那么大。原来有这么多车,以前农村孩子看到车,都会追着跑。在大巴上的颠簸让他很享受,“小孩子都喜欢坐拖拉机,那个比拖拉机舒服。”

到了珠海,他平生第一次见到海,第一次见三层楼以上的房子,好奇房子怎么能修这么高?母亲带他逛夜市,买衣服,在路边小摊上用圈圈套东西,他开心得不行。很快到了上学的时候,那是王刚第一次学普通话,他很不好意思,但也只用了三天就学会了,又用了一周听懂了广东话。最新奇的是,课本多了一门外语。

城市里的很多东西他都没见过,悠悠球、装两节电池的小赛车、方便面里的卡片。以前的游戏是,山上掏鸟蛋,田里捉泥鳅,摘人家的果子,捅马蜂窝。王刚成绩还可以,但从未在学习上得到认可。最好的一次,考了第五名,父母也没有高兴。“我努力了好像也不是那么回事,爸爸妈妈没有赞美过你,老师没有赞美过你,同学没有赞美过你。”

他有个爱好是下象棋,有一次拿了全年级第二,兴高采烈地回家,爸爸却说“没拿第一,别说出来,丢人。”

【3】站着有蚊子咬,躺着连蚂蚁也咬你

涂师傅是影响王刚的第二位重要人物。

原本,王刚也可能继承父业,成为一名屠夫。但在厨房耳濡目染,他做出那盘还不错的青椒肉丝之后,第一次拥有了价值感。虽然父亲坚持要他好好读书,别想当厨师的事情。但在一次歇斯底里的争吵过后,父亲喊出“给我滚”。王刚收拾好东西,离家出走了。

口袋里剩下五块钱,他就和堂哥一起在珠海郊区的草坪睡了一晚。“我们还以为睡草坪应该挺舒服的。结果整一宿都翻来覆去,站着有蚊子咬,躺着连蚂蚁也咬你。”想到回家要被父亲奚落,他第二天坚决地去找工作了。

“他们以为我干不了多久就会回去,我偏不。”

有大半年的时间,他都在餐馆打杂工,每天工作十三四个小时,招呼客人、收碗、拖地、厨房打杂、送外卖。

回到宿舍,脚又痛又肿。在一间不比他现在的卧室大的屋子里,住了6个人,三张上下床铺,过道需要侧身。直到现在,王刚还经常梦到那个房间,梦见自己起床拉开窗帘,睁眼就见同事,“那种很狭小的感觉”。

打工生活无非就是那个样子。12年前,有人吃了两碗酸辣粉、喝了两瓶饮料,15块。没买单就走了。老板骂他,你真蠢啊,他替客人买了单。至今不知道对方是故意的,还是忘了。

在珠海闷热的夏天,王刚脚蹬三轮车,挨家挨户送水和啤酒。车上拉着半吨的东西,踩起来咯吱咯吱响。不需多久,衣服就能拧出滴滴答答的汗水,王刚每天要喝一二十斤的水才不至于中暑。

学会了切菜和基本的厨房打杂后,他的野心更大了。“最开始想做厨师的愿望很原始,就是挣钱”。第一道菜是鱼香肉丝。主厨师傅先跟他交待了流程、火候、调料后,他试着完成了第一个作品。

装盘、试吃,师傅对他说,“你非常不错,第一次做菜居然能做到60分效果。”王刚记得,这个师傅并不是一个随意夸人的人,这句对他来说意义深刻。

“第一次亲眼看后厨,我都懵了,原来灶有这么大,火能烧这么猛,像火箭喷射一样!”他好奇,那把菜刀为什么能切出那么好的形状,这个锅怎么就能烧出好吃的东西。渐渐地,他开始央求师傅把员工餐交给他来炒。

在很多酒楼、大排档“试菜”之后,餐厅老板都拒绝了他当大厨的要求。于是他继续在大排档打杂,旁观了特区无数个忙碌的夜晚。“大家都很赶时间,一道菜3分钟没上桌就觉得慢,说的最多的是‘我点的菜快点上’。”

在某个大排档里喝酒的晚上,王刚坐在了顾客的位置。他和朋友谈到对未来的期待,他们聊菜、聊找女朋友找什么样的,聊未来在哪里开店、投资多少……

再后来,他两三天换一个地方,一道菜学会了就走,8年换了60多家。他的行李包里只有几件衣服、毛巾、枕头是冬天的衣服冒充的,还有两三个衣架。

在上班时,王刚很勤快,大家最不愿做的是掏下水道,很多厨房的下水道跟厕所连着,这种脏活他抢着干,“师傅会对你另眼相看”。

到了下班,他从港剧里学来,请师傅吃宵夜偷师,混几天熟了,师傅会醉醺醺地告诉他做菜的细节。“如果师傅邋遢,就帮他洗衣服,更容易走进他的生活,他就会跟你说。”

涂师傅就是这个时候认识的,“他不是一个唯利是图的人,开了一家店,生意好得不得了,人家找他加盟,他都拒绝了。做了十年才开了第二家店。”涂师傅经常说一句,“做人的野心不能太大。”

涂师傅教给王刚一些做菜的常识,调料精确到克,“最重要的是他鼓励过我,用一个红包,里面装了50块,在上面写了一些鼓励的话。”后来这个红包皮被王刚弄丢了,他念叨到现在。

前几天,王刚在西瓜视频上更新了一条视频,是回珠海探望涂师傅的画面。两人是老乡,涂师傅长他十岁,几年未见,两人拥抱了一下,王刚撸起袖子要为老朋友做一道拿手的鱼。

视频里看不到的是,涂师傅没来得及吃那条鱼,就给客人端了上去。“他开店跟很多人不一样,更多站在顾客的角度考虑。”

他的店主要卖鱼,60~100块一条。以前,店里也买十块钱一小份的快餐。他跟王刚讲过一个“很深刻的道理”:“从我们这个店出去的东西,不管是10块钱的快餐,还是上百块的鱼,都要仔仔细细,认真对待。”

有的顾客对菜提出建议,他会免单,如果建议特别好,整桌免单。20岁出头的王刚,都记在了心里,等待有用武之地的那天。

直到做了厨师长,王刚的工作才稳定下来。厨师长的衣服不一样,衣领是黑色,手臂上有个“厨”字,像军人的徽章一样。刚开始录视频的时候,王刚都舍不得穿,那对他来说是真正的荣耀。

【4】就像现在这样,现在这种感觉,在很多年前的梦里出现过

王刚最近最开心的事,是筹备粉丝会。在老家四川省自贡市富顺县一个江边高级酒店,粉丝有当厨师的、有搞餐饮的、有做投资的,有普通职员、也有学生。他们从1000份申请里脱颖而出,得以与“偶像”面对面交流。王刚要给他们煮面。

作为红人的待遇,是要接受采访和与路人合照。discovery频道来找他拍纪录片,跟拍了几天,起早贪黑,镜头对着他做菜的细节。一个中国内陆地区县城厨师的身影,得以在全球传播。

其实王刚早就“走”出国门,youtube上视频的运营由居住在英国的粉丝自愿维护,一道道家乡美食慰藉了留学生的许许多多个夜晚。曾有海外中餐馆的师傅给他留言,说“饭店菜单的更新速度,就看王师傅的西瓜视频更新速度了”。

他的偶像格斗选手李景亮也转发了他做菜的视频,“特别喜欢他那种不服输的感觉,坚韧,有实力。”

衡量名气最直观的方式是在街头频繁被粉丝认出。自贡、成都、重庆、珠海、北京,王刚每到一个城市,都会有人惊讶地指着他,“你是那谁吧!”

“就像现在这样,现在这种感觉,在很多年前的梦里出现过。”那是种被很多人关注、事业做得好、被尊重的感觉,“那时只有在梦里,才突然感觉不那么卑微了。”

以前有个老板,说他长大后是“吃国家饭的”,意思是作奸犯科,要蹲牢房。那时他到处跑,一没存钱,二没成家,亲戚朋友说他是“晃晃”,在当地话里类似于“混混”的意思,说他老是跳槽,这人不踏实。

25岁之前,家里人给他介绍对象,别人一问是做什么的,“厨师”,有多少存款?“0”,有房子吗?“0”,有车子吗?“0”,也就陆续没了下文。

如今,王刚抱着女儿,与妻子走在老家水泥路上时,过去的苦难似乎一扫而过。女儿亲着他的脸,说着最爱爸爸和妈妈,任何人都会羡慕此刻的温情。

与妻子姚树芬是在工作时认识的。三个月便结了婚。当时妻子的家人说他是骗子,勾走了女儿的魂。他的家人也怀疑对方是骗子,“但是认准了,就不要犹豫,怕失去机会,跟做短视频一样。”

婚后经历了最苦的日子。妻子的老家要办婚礼,他们刷了几万信用卡,他找父亲要了8000元,又各处借,才在妻子的贵州老家摆了酒。结婚需要车队,王刚就找了一个亲戚的车和一辆面包车,组成了接亲的队伍。

婚后,妻子买菜只能买青菜,想买5块钱的牛肉,摊主不卖。就再去买5块钱的猪肉,总有人卖。剁碎了,煮粥给他们吃。女儿出生后,没钱买奶粉。直到做视频的第五个月,西瓜给了3900元的分成,妻子不敢相信这是王刚拍短视频赚来的,第二天帮他买了新衣服,给孩子存了四五罐奶粉,足足够一个月的量,以前根本不敢买这么多。

过去两年间,姚树芬没有买新衣服,王刚一年四季都是厨师服,鞋子穿坏了两双。他们租住在珠海的城中村,500元一个月,漏风漏雨。每天睁开眼,就忙着还亲戚的债,还银行的债。“背着十几万的债不可怕,可怕的是还来还去,债没有减,反倒在增。”

“我当时为什么那么拼?因为我们负债累累。”开始做短视频之后,他每天6点起床剪片,直到9点上班,忙到下午休息,拍做菜,晚上10点下班再剪到凌晨两三点。有时候澡都不想洗,躺下就睡着了。

粉丝是一点点涨的。从几千到几万,经历了两三个月。从十万到六十万,也是两三个月。从六十万到一百万,只用了一个月。

去年10月,王刚决定辞去珠海的工作,专职回家拍视频。那时在西瓜拍视频的收入已经超过他的工资,“感觉有很多东西可以拍,能保证收入来源,又可以分享东西,至少能做一两年。”

哥哥在珠海做贸易,一年能赚几十万元,也决定放弃生意,回家跟弟弟一起做短视频和电商。从小打小闹的几十单到现在七八百的订单量,兄弟俩各有分工。爸妈也从南方接回来了,一家人住在一起。

王刚还找了当年一起打拼的兄弟来帮忙,兄弟倒是没什么犹豫,对方的家人却怀疑王刚是不是在搞传销。“他的薪水翻了几番,当初叫他的时候没敢这么说,不然更像传销了。”

回到老家,在外20多年的漂泊倒让他像个异乡人。“不习惯,冷,天空总是灰色的,跟珠海完全不一样,珠海晴空万里,就是下雨天也是蓝的。”但这里也有好处,不起台风,风雨小得多。

他招聘了专业的摄影和后期,以前是富顺电视台的主摄像和编辑,做了七八年,感觉工作没有波澜,便投奔王刚做了短视频。员工越来越多,一次,一位粉丝问豆瓣酱怎么用,员工没求证王刚就回复了,结果是错的。王刚叫人赶紧删除,“已经有十几二十条评论了,这个错误会以为是我本人的,让人觉得王刚这人一点水准都没有。”

事件发生后,王刚马上开了一次集体会议,杜绝以后发生类似的事情,举一反三。会议开了两个小时。

他自己拍视频也相当拼,最长的一次拍摄了12个小时,那道菜是卤猪头,卤水用了6个小时,再把肉剁开、烧毛、浸泡,从早晨拍到晚上。

一次拍摄时竹子伤到王刚的眉骨,汩汩冒血,那是他第一次缝针,担心若是毁容,粉丝认不出自己怎么办。

火了以后,广告陆续找上门,一家山东的酒厂愿意支付280万元做推广。王刚拒绝了,“你要知道280万是什么概念,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他的父母反对,老婆也有一些话,但没明说。

王刚却没什么犹豫,“不能把粉丝卖了,别人关注你是因为做菜,而不是做广告。”一些跟做菜相关的广告,验证过品质后,他也会接,但他对酒反感。“交通事故、打架斗殴,总是跟酒扯上关系,我们不会接保健品和酒的广告。”

别人不知道的是,他的岳父就是喝酒喝多了,摔了一跤,死在了路边。

谈到未来,王刚一直想要开一家馆子。开在深圳,不用很大,在150平方米到200平方米之间,招聘迫切需要这份工作的人做服务员。“比如三十岁到四十岁,有家庭负担,做事会考虑再三。”

他还要提高服务员的收入和地位。“你听说过做了十几二十年的服务员吗?这个群体挺卑微的,做不长久,我想让这行有尊严,也有前途。”

他以前做服务员时,常常被人拿眼角看,“感觉比别人低一等。”

那时的他处在生活的边缘,得不到命运的垂青和关注的目光。他喜欢骑摩托车,感觉很自由,嫌自行车太慢,没有那种轰鸣声。

他还喜欢坐过山车。他小时候恐高,外公带他去家乡的邓关桥,河水在下面看得清清楚楚,他的腿开始发抖,外公问他怕不怕,“我说不怕,走到一半,这个时候说怕,难道再下去吗?”

他崇拜刘德华和陈小春,“两个人都是从贫民区出来,白手起家,为人正直。不靠别人捧红,靠自己,不服输,我特别佩服这种人。”

经济条件好转之后,王刚花了三四千元给妻子买了一条手链,“以前哪有胆子买这个,买了这个第二天怎么过。”那是他们的结婚纪念日,姚树芬很感动,过去了几天还总是提起。

自他做视频以来,父亲的老款诺基亚也换掉了,50多岁被时代抛弃的人,重新开始学习互联网,在西瓜视频上关注他。虽然嘴上不说,但每次经过父亲房间时,他都能听见老爸在看他的视频,声音开得很大。

“他从不夸你,以前老爱说我,现在他开始变得沉默了。”

有一次背冰箱上楼,背到一半,父亲气喘了,说“我老了”。王刚说“我来干吧”。父亲拒绝,对他说“你专心做你的工作,不要分心。”

1999年,澳门回归,好日子似乎正要开始。那年是王刚十岁生日,刚到珠海,不认识的亲戚来给他庆祝,人生中第一次吃了生日蛋糕,“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好吃的东西”。以前在老家,过生日就是煮个鸡蛋,那天,他第一次听说“生日快乐”。这是少有的“不错的童年回忆”。

这并不是一个英雄的故事,只是关于中国梦的某种草根样本。整个故事的精华并不在于,一个出身卑微的人最终获得了命运的眷顾,而是在漫长而巨大的失败中,他如何面对自己和家人。

责任编辑:王漓鹂(QF00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