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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密欧与朱丽叶》:让经典在当下生花

2026-08-27 10:52 新华网

来源标题:《罗密欧与朱丽叶》:让经典在当下生花

走上曹禺剧场三楼的小剧场,迎接观众的不是原来熟悉的廊道,而是短窄的“意大利老城街巷”。小剧场的座位被划成分坐两边的布局,显然是将主演区放在了中间,很有微型竞技场的意思。开场前,两位男演员进入演区,隔桌互瞪着对方,看谁先眨眼。两个挑衅的少年,让对方血脉贲张。当他们朝向各自一侧的观众宣示道义和立场时,观众立刻明白了——自己被归入了角色所属的阵营或家族当中,没有选择,落地生根。

这种立场设定,连同尚不知晓的恩怨,一道被强行赋予,很有原著《罗密欧与朱丽叶》的血统意味,形成了命运同构,同时悄然改变了观演关系。观众虽然还是观众,但主、客观视角的不同,对表演的观察和反应,必会产生心理位移式的微变。观众有了基础角色身份,原本大量朝向观众(局外人)的独白变成对白,妙意自生。

用“相信”唤起爱的共鸣

相信才有存在。如何将古典时代的极致浪漫,在当下更大程度地唤起观众对爱的彻悟、向往与珍视,显然是北京人艺小剧场版《罗密欧与朱丽叶》(以下简称《罗朱》)主创的重点考量。为建立起“我相信”,他们舍弃古典程式,削减庄重、悲悯与宿命的距离感,更倾向于天性无惧、本能冲撞的青春乱打,躁动即抗争与自由之“僭越”,转化为舞台上的主动“失序”。虽然这样处理是双刃剑,也会生出未及打磨的粗粝,但形成的“毛边”恰恰可能刺破传统舞台的老规矩,消解经典在当下剧场易有的疏离。

这版《罗朱》在体量上大幅压缩,不仅用六人饰演精简后的十一个角色,而且文本收紧近四成,叙事突出罗密欧与朱丽叶的主线。罗密欧、朱丽叶与伙伴,以及其他家族的关系不求连续;公爵、神父的出场,以及各种场面的呈现也完全为主线服务。这并非是直接做减法,而是通过扩张和强化音乐以及形体的表演行动,意会而不直述原著的精神层面,使之具有了新的剧场符号与内容,新赋予的情感和理念也更强烈。非叙事性、夹叙夹议、强化抒情的大段台词被精简,莎翁戏剧被进一步通俗化,舞台结构和表演明快紧凑,直接聚焦核心。对于和古典戏剧有距离的观众,尤其对莎翁戏剧非核心受众而言,这无疑更亲近、更友好。

在世仇横亘的铁壁前,从少年轻狂的争斗到彼此痴魔的相爱,是《罗朱》最核心的反差冲突。没有应该不应该,没有选择被选择,相遇就是电光迸溅,双双跌入对方心渊。至死都要爱,更是无以复加的情感极致——死亡不是他们的生命终点,而是绝对高点。莎士比亚残忍地用鲜血告诉世人,该如何对爱温柔以待。

在算法和效率为王的时代,交友婚恋被标签与条件所定义,交由软件匹配;职场倾轧与宫斗诛心填满短视频的空间,连情绪情感都被放上秤盘——当一切皆可计价,纯粹的爱就成了无人认领的遗物。因此,我们需要为无法被标价的老故事落泪,为曾有过的悲欢扼腕——因为最珍贵的永远无法被计算。

经典的爱情之所以动人,超越生死的激情固然是缘由,但更动人处,往往是它还带着现实生活的体温。浪漫不在云端,就在百姓悲喜中,让人在奔波中得到慰藉。穿越时空的神话从不居高临下,而扎根于最真实的人间烟火里。

或基于此,罗密欧与朱丽叶连同那群小伙伴,带着鲜明的当代青年反叛感在人艺小剧场登台。他们拒绝不合心意的长辈之言和族规陋习,向往自由洒脱,也没完全甩掉传统血缘旧恨新仇的羁绊,活得真实。演员卸下了传统舞台上的人物妆造,卸下了经典剧目、经典角色“应该如何”的观念制约,在松弛、自信的游戏感中,获得了舞台上的自由解放。

将“曾经”变成“我在场”

演员把观众当作可以交流的网友,随性自然地表达困惑,征询该不该放胆追求心爱女孩的意见,又总能得到观众出人意料的神助攻。回应成了必须爱的共鸣——爱情不再是孤勇,有了被见证的温热。这不止于制造观演趣味或烘托现场气氛,而是将经典的戏剧逻辑还原为现实的生活逻辑,将遥远的爱情神话化为此刻“我在场”。魏嘉诚导演首秀的这一步,走得漂亮。

人物性格塑造也有突破。伍宇辰柠饰演的朱丽叶,时而挎着电吉他,时而身穿率性混搭,在舞台上或肆意跑跳,或倾泄悲怨。她敢爱、敢要、敢承担,主动锋芒超越了冰清玉洁的固有定义,勇敢比沉醉更重要。方洋飞饰演的罗密欧从轻佻莽撞到深情款款、至死不渝,因朱丽叶的个性释放与双向奔赴,而有了更扎实可信的呼应对接。他将打架子鼓和形体优势潇洒融汇,举手投足间与朱丽叶生发更多天造地设的情侣感。爱情的对话可望且可及,成就既火辣辣又楚楚动人的另类质感。

赵正添和李金涛分饰多位不同阵营的青年,对角色性格的相近与不同做出了细致分析,表演以夸张的手法加强对比,既增强了舞台张力和人物辨识度,也因性格和力量反差,让矛盾的锐度更直观可感,人物印记鲜亮。周情云、王俊淇分饰公爵、家族长辈、奶妈、神父等,用喜剧色彩冲抵正统和威权,是有效的舞台处理,符合总体基调,也在快速切换中展示出良好素质。若不过于顾虑角色的年龄感,再放开些;不拘泥于人物的表象可笑,而让恪守规训的僵化成为笑点;让“过来人也曾年轻过”的本真与老来固执多些自相矛盾;人物多了层次,新老两代间的衬比也会更强烈,“悲剧本不该发生”的昭示会更有力。

粗粝“毛边”是初露的锋芒

音乐的巧用是这版《罗朱》的重要表征。所有乐器和音乐的介入不只是氛围或情感延展,还直接参与表达,构成表演的重要因子。朱丽叶挎着电吉他站在闺房阳台,摇滚才是她的真实,将要发生的一切必然不循规蹈矩。罗密欧和伙伴们敲击的架子鼓,躁动的节奏就是不安分的心,特定浪漫节点的舒张就是突然涌出的爱情清流。当朱丽叶悲伤难抑、无以言表时,顺势抓起鼓槌拼命地砸向吊镲,爆裂感顿生。

但借用唱片音乐时,将古典视作刻板守旧、华而不实的象征,取柴可夫斯基的音乐或许欠妥。不只是作曲风格,柴可夫斯基音乐的情感取向和《罗朱》情感内核也非常靠近,本该是惺惺相惜。拿柴可夫斯基的名字作为语言梗,也未免落俗。

丰富的肢体语言发挥了无可替代的叙事表意功能。身体的对抗、对峙取代多处言语挑衅,打斗戏亦处理为形体写意,小剧场近距离直视下的肌肉紧绷,似将剑拔弩张的怒气直接喷到对方和观众脸上;爱情场景中,彼此身体的靠近与亲昵化为倾诉,难以言喻的身不由己,真切且有幽默感,不逊于大段台词表白。罗密欧对爱情来路的追念化作形体记忆,折断唱片、舞会相遇、吞下泻药、攀缘阳台、不肯别离等不同场景组成连续舞段,创意独属,甚是鲜活。若将这精彩舞段在后续复现时有所变化,例如在肢体感觉上让前序“恋恋不舍地不肯去”与最后“永不再来的等不到”形成变奏对比,暂别与诀别的不同痛感会更加彻骨。

舞美设计既有稳定的支点,也有足够的氛围感,简约、灵活但也略显粗陋。舞台中央的水道是一切画线的象征,其间的跨越和游走,都有着相应指征。移动平台的多功能用得巧妙,但终场升起时的技术瑕疵,打乱了情感和表演的自然走向。若想将物理上的不安全转化为观众心理上的揪心,是需要条件的。这次小剧场的独到设计,舞台两侧影壁常闪动着变形的投影,本可在特殊情境下生成更具意蕴的光影表达,却少了些主动而为,错失可能,未免添憾。

因新的表达方向,创作者对原著文本做出了有益的删减,有些调整很有风物感、市井气,无疑是好的。需要再斟酌的是,如何把接地气与原著的语言韵味,做出一统性的协调。而大幅删减原文本,减去多重覆盖,也易降低厚度。如何在厚度削薄时仍不乏力度,或可进一步衡量。原作中极为要紧的仇恨和解、相信爱的永恒等,不宜带过,还是需要更肯定、有分量的重彩描绘,尤其是结尾。保持住青春的锋芒,让粗粝的“毛边”式划破,升华成手术刀式的解剖。

新探索给出新希望

这版《罗朱》的成功,其价值不仅在于剧目创演本身,更折射出北京人艺近年来着力梯队建设、持续提升青年人才能力的良苦用心。这在曹禺剧场落成时的系列演出中已现发端,濮存昕、冯远征、闫锐三位导演分别执导新版《雷雨》《日出》《原野》,开启了打破传统的新一轮集体探索。也让我们看到,北京人艺站在传统的高天厚土之上,下决心突破自我的勇气和改革新态势。

最具标志性的转变,出现在随后的本院青年演员培训考核计划中。正如冯远征院长所说,“新人要先跑十年龙套”的说法和类似情况从不是规矩,也不应该是规矩。给新人以重担和更多机会,就是给未来以希望,蓄积更大收获。通过压担子实现赋能,用信任将“要我做”扭转为“我要做”,以此倒逼青年一代在更有分量的实践中激发内生动力,深挖潜能,补齐短板。他们鼓励青年一代大胆发挥创造力、想象力和表现力,特别是在经典名作演绎上勇于突破,更将培训和考核升格为孵化实验室,以训促创,以戏育人。

何冰执导的新版《赵氏孤儿》就是这样推出的实验作品。以金汉、周帅两位青年演员的片段解构为起点,扩充为全剧。新版本以硬朗冷峻的风貌,用现代理念重新审视复仇的意义,叩问命运该由谁主宰,追觅何为真正的人性、真正的爱。

由冯远征院长任艺术指导、中生代导演杨佳音执导的《哈姆雷特》,循同样路径,统领魏嘉诚、张晔子以及王俊淇、方洋飞等人共同探索小剧场实验。青年演员“别叫我哈姆雷特”的喊声,似是积蓄已久的心声抒发,着力表达人物的彷徨、困扰和挣脱无门。颓而不废的悲剧心结透过酷黑的朋克风,让观众看到了属于新一代的追求和力道。

诚然,这些孵化实验剧目还有待成长,但放出的亮光闪闪,足以让人欣慰。青年一代在前辈的呵护下,尝到了“努力跳一跳就能够得着”的果实,而这果实的树来自剧院的沃土,也长自他们亲手栽下的种苗。

这一次《罗密欧与朱丽叶》实验,由冯远征院长总体把关,将更多创排空间放手交给新一代。魏嘉诚和剧组全体成员不负所托,努力做出了更具国际化的表达,对经典给出新理解、新审美,每个人更是找到了属于自己的个性诠释和表演路径。

这本是戏剧发展的必然要求,但对传统深厚、观众有极高要求的北京人艺来说,迈出这一步实不简单。期待青年人才珍惜机遇,拿出更坚定的勇气、更扎实的戏剧功力和综合素养,勇敢放飞,深度探索。不仅在莎士比亚、契诃夫等世界经典的肩膀上站高望远,更要敢于比肩前辈,挑战前辈——这才是对前辈和传统最高的致敬。辉煌的历史也是在挑战自我、超越前人中铸就,前辈们不会希望后来人止步于模仿重复。如果说忘记过去就意味着背叛,那么失去新生就意味着断脉,是对剧院终极理想的漠视,对光荣历史的割弃。

让“神话”在当下生花

倘若失去追问与反思,满足于以继承传统保得安全,这安全真可以持久吗?没了敢于质疑的态度,创新就不可能出现。反思基础上的新探索,是艺术发展的重要动力。唯愿林兆华先生当年对《茶馆》探索的戛然而止不在当下重现,愿有更多的创新被鼓励,行业和社会给出更多容错的空间——互相托举,是实现理想的必要路径。这是给未来以希望,这份希望属于全体戏剧人和所有观众,而非给年轻人的单向馈赠。事实上,经典老版《茶馆》的成功,正是在编剧、导演、表演艺术家同仁间不断质疑追问、补充完善的基础上,才走上了看似不可逾越的高峰。这是最好的例证,让我们有底气相信,这座高峰正期待着后人在当下或不远的将来被跨越。而这是“戏比天大”最真实和最重要的内涵。

让经典落地,须剥去神话的表层,看见并不完美甚至血痕斑驳的现实人生。当下看似选择更多元、天地更广阔、爱情更自由,为什么面对感情的摩擦时,更容易选择放弃?经典往往展现的是爱情之伟大,灵魂伴侣的心心相印令人艳羡,爱的力量似能化解所有苦难。但现实中,一对带有残缺的半圆,如何在真实岁月里两相契合、走向完整?不掺杂生活碎片的风花雪月,已无法再打动观众。如何在认清生活真相后依然选择相守,是当下最稀缺的情感力量。

因此,若让神话在当下生花,那么复刻古人表述或情境再现的意义不大。戏剧艺术的价值,从来不是提供逃避的避风港,而是用思想照亮现实,让我们在他人的故事里认出自己的命运。最好的时光,永远是相信并愿意全心全意去经历的那些。正如这版的《罗密欧与朱丽叶》,当观众相信爱情不再是被“规划的理想”,不需要精细权衡,而是愿意花时间认识对方的聪慧与笨拙、冲动与深情,真实感受一段关系活在眼前、慢慢生根发芽的过程,经典就完成了它的当代转化。

希冀我们都能在这个喧嚣的世界里,接续古典的深情,去拥抱热腾腾的寻常生活,让经久的爱与信念,在活生生的烟火巷陌中,开出新鲜的花。文/程辉 摄影/李春光

责任编辑:王大治(QJ0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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